本系列文章为《户外探险》杂志杂志2006年第3期约稿,请勿转载。
原文:http://www.mounteverest.net/news.php?id=1342
Gerlinde Kaltenbrunner——2005年最佳探险者 供图/ExplorersWeb
5月7日,一则新闻震惊了攀登界:Gerlinde、Hiro和Ralf以阿尔卑斯方式从南壁登顶希夏邦玛。此外,他们还完成了历史上第一次从南坡到北坡的跨越。
接下来,Gerlinde和她的两位攀登伙伴将前往此季的主要目标:珠峰“超级雪槽”(Supercouloir)路线。和她以往的习惯一样,Gerlinde依然会尝试无氧攀登,并且是阿尔卑斯方式。
一个人的名气和实际成就之间往往会有巨大的落差。探险界也不例外:如果你问10名攀登者:“谁是Gerlinde Kaltenbrunner?”在翻阅了所有关于攀登和探险的杂志后——你会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看到同样困惑的表情:Gerlinde……谁?
作为快速涌现的女子登山高手,登顶希夏邦玛后,Gerlinde成为依然在世的女性登山者中登顶8000级别山峰最多的人之一。只有西班牙人Edurne Pasaban拥有和她同样的纪录——7座。
但两人之间还是存在着差别:Gerlinde的所有8000米山峰攀登均是以无氧方式完成,通常她喜欢选择那些艰难的山峰和路线。而Edurne只是在少数几次做到了这一点。两位女性的相似之处在于:她们都拒绝为了竞争而攀登。
现在,两人距离波兰女登山家Wanda Rutkiewicz的传奇纪录只有一步之遥——8次登顶——最后一座夺走了她的生命。
Gerlinde出生于奥地利的一座小村庄,每周日做完礼拜后,当地的一位牧师都会带她去练习登山。他根本不会想到,这个在美丽的高山花从中接受训练的女孩最终成长为全世界最优秀的攀登者之一。
随着时光的流逝,Gerlinde不断提高自己的攀登技术。与此同时,她在登山界的女性伙伴们却接连消失于高山上:1992年,Wanda死于干城章嘉。1998年,Chantal Mauduit在道拉吉里遇难。1986年,法国人Liliane Barrard和英国人Julie Tullis都牺牲在了攀登K2的路上。9年以后,也就是1995年,英国人Alison Hargreaves也在K2失踪。所有这些女登山者离开的时候都还年轻——均只有30-40岁左右。
1995之后,高海拔攀登者中已鲜有女性高手,同时,也只有极少数的新人出现。Gerlinde就是其中的一位。1993年,只有23岁的她登顶布洛阿特假峰,从此全心投入到攀登中来。
Wanda Rutkiewicz——历史上最伟大的女登山家 供图/Mark Samuels
深具爱心的Chantal Mauduit 供图/eolienne.com
搭档
很快,新的经历接踵而来。南迦.帕尔巴特是她的最爱,“最漂亮的大本营和宏大的山体。”她告诉ExpWeb。当然马卡鲁也很棒,“一座巨大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山峰。仅有的一次不美好回忆的是在安娜普尔娜。到目前为止,这是唯一一座我不愿重返的山峰。”她这样评价这座在当今高海拔攀登者心中最恐怖的山峰。
对Gerlinde而言,身为女性,她并没感到有什么不同。她可以单人攀登,也可以和其他男性或女性登山者一起组队——这取决于她是否喜欢他们。Ralf Dujmovits成为她最钟爱的搭档,2002年攀登干城章嘉北壁时他们结识了现在的队友,日本人Hirotaka Takeuchi,“他是一个单纯而善良的人,当然也是一名实力强大的攀登者。”谈到她正在接近Wanda的纪录,Gerlinde说了自己的看法:“对于超越Wanda的8000米登顶纪录,我从来没有感觉到任何压力。我按照自己的想法攀登,从不考虑参与和别人的竞争。是攀登本身,带给我真正的快乐。”
攀登
2005年5月1日,Gerlinde和两位攀登搭档从希夏邦玛的大本营出发,只留下了两个尼泊尔人——厨师Sitaram和他的助手Phintso守在那儿。他们下次再见,大约要等到10天以后。
3人在没有固定路绳、预设营地、夏尔巴人和辅助氧气帮助的条件下向希夏邦玛巨大的南壁进发。通往顶峰的路上,等待着他们的将是雪崩、暴风雪、坚硬的冰面和因长久暴露而风化松动的岩石。
在向上攀升了约50米垂直高度后,他们清理出了一面平台,然后搭建了帐篷。天气还不错。第2天他们继续前进。等待他们的是一面总体坡度约50°的陡峭冰壁,局部区域有新雪覆盖,大多数时候,只能够借助冰爪的前齿向上攀登。
攀登希夏邦玛南壁 供图/ExplorersWeb
“如果这座山峰真地想拒绝你,你早就掉下去了!”
坡度越来越陡,一直增加到60°,突然,Ralf的一只冰爪脱落了。前一年,同样是在这面岩壁上,Ralf被落下的冰块击中,当时队伍因此放弃了尝试。而现在,Ralf只能依靠剩下的一只冰爪的前齿支撑自身的重量,他感到了一丝恐惧:“难道又和去年一样,这么快就结束了?”他禁不住这样问自己。恐惧感全力击打着Ralf,他不停地重复着这个问题,大声地呼唤上方几米处的Gerlinde。虽然只能依靠一只冰爪维持平衡,但Ralf是幸运的,因为此时Gerlinde离他很近。
Gerlinde朝Ralf的方向下降过来,“不!”她冲Ralf大声吼着:“如果这座山峰真地想拒绝你,你早就掉下去了!”Ralf看着身下已经攀登过的80米冰壁,心里觉得或许她是对的。Gerlinde来到他的身边,然后小心地继续下降去寻找那只遗失的冰爪。终于,她找到了,Gerlinde又上攀回Ralf身旁,帮助他摆脱了困境。
大雾
800米冰槽路线 供图/ExplorersWeb
45分钟后,Ralf渐渐从紧张中缓过劲来。云层开始聚拢,将攀登者包裹在大雾中。在向上攀登了450米垂直高差后,他们必须尽快寻找到合适的宿营地。攀登者清理出了一面平台,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落雪堆积在岩壁上。第二天,在原本近乎垂直的冰岩混合路线上又覆盖了很多新雪。“这是我攀登过的风化最严重的岩石!”Gerlinde感叹道。攀登者奋力攀上了这段800米长的冰槽,全程没有安全绳保护。
7300米的营地 供图/ExplorersWeb
到达山脊后,暴风雪开始加强,这时攀登者听到下方的峡谷中传来雪崩发出的轰鸣声,这是登山过程中的第一次。第二天,雪依然下得非常大。在经过几天的拼搏后,队伍终于上升到了海拔7400米。冲顶前一天晚上,疲惫的队员们到处寻找合适的营地——但视线所及之处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3人曾试图挖出一块平台,结果刚动手就发现脚下是坚硬的岩石和冰面,只能放弃。攀登者别无选择只好下撤到7300米,Ralf在上来时曾注意到那儿有一小面平台。他们挤在狭小的岩石平台上勉强休息,一整夜都忍受着沟槽中雪层崩塌发出的巨响。
怀疑
第二天早上,AdventureWeather网站发出预警:随后几天的天气将持续恶化。上攀了6天后,3人都已非常疲劳,但昨晚他们只是在一面狭窄的岩层上躺在潮湿的睡袋里休息。高原反应的作用开始显现,攀登者意识到在接下来的攀登中他们将时刻处于危险中。考虑到预报中恶劣的天气,队伍的士气变得非常低落。队员们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们暴露于岩壁上,坐在潮湿的睡袋里,根本不可能通过睡眠恢复体力。3人一点胃口也没有,而四周还不时发生着雪崩。“我们可以成功。”Gerlinde简单地说道。
5月7日,星期六,天气晴朗。攀登者于凌晨1:30出发。山脊的前100米,3人小心摸索着,幸好前几天的雪崩留下了一道坚硬的雪痕,使他们得以在黑暗中沿着它向上攀升。攀登者又冷又累。在黎明的第一丝曙光来临前,他们终于到达了顶峰刃脊的上端,却发现坡度足有60°。在这样高的海拔位置,雪况依旧非常艰难。攀登者默默地沿着刃脊向右侧切了过去。
突然,喜悦从天而降,就在刃脊边缘,褐色的青藏高原出现在攀登者眼前——希夏邦玛的顶峰到了!上午11点,在经历了将近12个小时的不间断攀登后,3人终于在强风中站在了峰顶。他们完全忘记了疲劳,疯狂地庆祝着。
冲顶路上 供图/ExplorersWeb
踏上顶峰 供图/ExplorersWeb
跨越!
在冲顶过程中,他们一直背着所有装备——包括已经浸湿的睡袋。这为他们创造了一次难得的机会——跨越,从南坡到北坡跨越希夏邦玛!先前他们只是计划完成前一年没能成功的南壁,可现在,Ralf有了新主意。1997年,他曾从北侧登顶希夏邦玛,还清楚地记得沿主峰北侧下方约50°的陡峭斜坡下撤的路线。因此,他向其他人提出了这个建议。
他们没费什么劲就到达了北山脊,并在当天下午晚些时候下撤到7000米,在那儿他们建立了此行最后一个位于寒冷和暴风环境中的营地。分离了10天后,攀登者和守侯在南侧的两位尼泊尔助手重聚在一起。他们以纯粹的阿尔卑斯方式攀登了希夏邦玛南壁,然后跨越顶峰从北侧下撤。
珠峰
带着胜利的喜悦,队伍出发前往珠峰。还没有女性攀登者以阿尔卑斯方式、在没有辅助氧气的帮助下攀登过珠峰上除传统路线之外的其他路线。此外,由日本岩沟和霍恩拜茵(Hornbein)岩沟组成的这条路线可以算作是珠峰上最困难、最危险的路线。只有少数人尝试过,成功的就更少了。只有Loteran 和Jean Troillet在1986年以无氧方式从这里登顶。最近一次有人完成这条路线是在1991年,当时登顶的是瑞典人Lars Cronlund。
如果成功,Gerlinde的第8座8000米登顶记录将不只是追平Wanda的成就,而是会成为女性攀登历史中的里程碑。
攀登队又一次踏上了一面巨大的岩壁——通往世界最高点的路上遍布硬冰。与珠峰热闹的传统路线相比,3人选择孤独地攀登一条无人问津的“超级雪槽”路线(Supercouloir)——没有固定路绳、预设营地、夏尔巴人和辅助氧气。
朋友的生命
2005攀登季不同寻常的糟糕天气将大多数珠峰攀登者阻截在了低海拔营地,人们甚至无法上升到更高处架设路绳。当传统路线上的人们还在忙着开会争论攀登策略的时候,Ralf Dujmovits、 Gerlinde Kaltenbrunner和Hirotaka Takeuchi已经在珠峰北壁上开始了对顶峰的冲击。他们一路顺利攀登到7650米,就在这时,Hirotaka突然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当天早上在北山脊攀登的时候,他的身体状况还很好——另两位攀登者赶紧搭建帐篷,让Hirotaka躺了进去。
在营地里,Hirotaka的状况迅速恶化到了另人担忧的程度。他的心跳下降到只有50次/分钟。Hirotaka身体是如此冰冷,以至于Gerlinde费了半天劲才找到静脉,给他注射了急救药物地塞米松。
营地就位于峰顶下方约1000处的岩壁上,两位攀登者焦急地注视着他们的伙伴,Hirotaka的眼睛睁地大大的,但却空洞无神。不久,他张开紧闭的嘴吐出了一口鲜血。Gerlinde和Ralf及时给Hirotaka套上羽绒衣,然后把他安置在睡袋里。借助卫星电话,他们联系上了一位奥地利医生,向他询问急救建议。
“请为我拍一张遗照吧”
Gerlinde和Ralf整晚都忙着救治队友,给他服用治疗急性高山病的药物。曾有一段时间,Hirotaka恢复了知觉,“请为我拍一张遗照吧。”他对两位搭档说道。幸好Gerlinde和Ralf保持着冷静,他们知道该做些什么。慢慢地,日本人的情况有了改善。
没有路绳和夏尔巴人的帮助,两位攀登者知道Hiro必须恢复行动能力——只有这样他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下撤,如果他想要活下来的话。“我用一根绳子给他作保护,然后我们横切到珠峰北坡的传统路线上。”Ralf做出了决定。
第2天,3人一起离开了营地。随着海拔高度的下降,Hiro的情况渐渐有了进一步好转。下撤到7000米以下的时候,让人高兴的事发生了:“现在他又象个年轻人那样可以自己绳降了。”队伍下撤到传统路线上的前进营地,在那儿他们得到了一支商业队的帮助。Gerlinde和Ralf望着珠峰的峰顶,他们曾是多么渴望一起站在那上面。“但和朋友的生命相比,登顶算什么?现在Hiro和我们一起坐在大本营宽敞的帐篷里,虽然还有些虚弱,但他又可以活蹦乱跳了。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是的,一个奇迹。一个和朋友一起攀登才会创造的奇迹。
生命的奇迹 供图/ExplorersWeb
加舒布鲁姆II
在经历了希夏邦玛登顶的胜利和珠峰上的营救后,Ralf和Hiro对2005年已经很满足了。可Gerlinde还不想就此结束。借着在上两次攀登中积累起的对高海拔环境的充分适应,她预定了一张前往伊斯兰堡的机票。等着她的是另一座还没有登顶过的巨峰——加舒布鲁姆II
——以及喀喇昆仑本季极其恶劣的天气。冬季的几场大雪给巴基斯坦境内的山峰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聚集在这一地区的攀登者发回都是受挫的消息。“危险!”是回荡在峡谷到高山营地间的唯一一句话。
在加舒布鲁姆II,多支商业队都放弃了攀登计划。深雪和强风使得攀登者们不敢轻举妄动,所有人都期望有人能带头领攀。“今天有几支队伍出发了,但和预料的一样,由于糟糕的雪况,他们的上升速度很慢。”一支商业队从前方发回报告。出发的总共有19名来自世界各地的登山者,其中包括Gerlinde Kaltenbrunner和一对意大利夫妇。他们轮流开路,在经过7小时的攀登后终于抵达了C2营地。
第2天,天气条件依然恶劣。攀登者接连放弃了。在前往C3营地的路上还发生了一场大雪崩。最后,只有Gerlinde和那对意大利夫妇留了下来。
7月21日,Gerlinde终于登顶了她的第8座8000米,并且依然是按照她自己的方式完成。最后200米深雪路段花了3人足足5.5小时。面对齐胸的积雪,Gerlinde再一次突破了生命的禁区,登顶并且安全下撤。
这次攀登还是付出了代价。当Gerlinde回到大本营后,她发现自己的脚趾被冻伤,脚部也开始浮肿。带着这次登顶,Gerlinde追平了Wanda的纪录,与另一位顶尖女性登山高手Edurne Pasaban并驾齐驱——就在大约24小时前,7月20,Edurne随一支大规模登山队登顶了她的第8座8000米——南迦.帕尔巴特。
喜玛拉雅新一代的女皇,Edurne Pasaban和Gerlinde Kaltenbrunner——谁将率先完成第9座8000米?当Edurne在大本营得知Gerlinde登顶GII,并且追平了她的纪录时,她说道:“那些关于8000米山峰攀登竞赛的废话让我感到厌烦。我为了信仰而攀登。我替Gerlinde感到高兴,祝她好运!”取得这样的成绩,她们都很满足——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Gerlinde Kaltenbrunner已经登顶了卓奥友、马卡鲁、马纳斯鲁、南迦.帕尔巴特、安娜普尔娜、加舒布鲁姆I和II以及跨越希夏邦玛,均是在没有氧气辅助的条件下完成。今年,她3次在重要关头体现出了领袖气质,在希夏邦玛帮助Ralf,在珠峰营救Hirotaka,以及在其他人都拒绝的情况下领攀加舒布鲁姆II。一次伟大的探险是由危险、挑战和勇气三个相当的要素构成。在2005年,没有人——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在这3点上做得比Gerlinde更好。
Gerlinde符合我们设定的所有评奖标准,她将因为对自己攀登方式的坚持而在我们的记忆中长久停留。

